从濒临破产到成为独角兽，xTool还在等待「大结果」

文丨张子怡

编辑丨袁斯来

作为一家在硬件圈名声仅次于拓竹的公司，xTool有些过于低调。

普通人或许并不熟悉它的产品，也很难想象，它靠激光雕刻机这类细分产品，一年做到20亿营收。

今年年初或许是xTool最辉煌的时刻。它在港交所递表，成为少数走到上市阶段的硬件创业公司。当拓竹暂时没有上市进展时，投资人期待着xTool成为“下一个Insta360”。

故事接下来的转折让人意外。硬氪多方验证了解到，由于架构的原因，xTool赴港上市进度受到过一定影响，但已再次秘密递表。

xTool创始人王建军对这种起落并不陌生。

xTool的前身Makeblock曾是steam教育类公司中的明星企业，2021年却濒临破产，账面不过千万元。最困难时，王建军带着团队到处路演，还想竞标一家投影公司的海外电商代理。

王建军顶着内部从上到下的压力，推出桌面级激光雕刻切割一体机D1，该款机器让公司营收跨越至数亿元，又用不到四年时间，靠着几款细分赛道的产品，长成营收20亿的独角兽。

但对中国硬件创业公司而言，蓝海只会存在很短暂的时间。xTool也无法逃开凶狠的围猎。

根据xTool招股书，其2025年前三季度的同比增速出现明显下滑。不过硬氪了解到，xTool营收第四季度有所回升，2025年全年收入同比增长超过30%。今年上半年，xTool收入增幅约80%-90%。

这并不意味着xTool可以安枕。

“赛道涌现出相当多竞争对手，一下绷紧了神经。”一位投资人告诉硬氪。

反常识的是，xTool的竞争对手根本不是同类友商。在数位投资人看来，3D打印、CNC都有部分替代甚至取代激光雕刻产品的可能。2025年初，拓竹就发布了一款集3D打印、激光雕刻切割、数控刀切和绘图于一体的设备。

拓竹显然尝到了甜头。其于今年9月正式发布消费级CO₂激光切割机R1，最低价格为2499美元，xTool类似产品价格为3000美元左右。显然，拓竹将直接狙击xTool，成为它最强大的竞争对手。

xTool的崛起和当下遭遇的围攻，如同硬件行业一个寓言。它代表一个优秀创始人带领公司在小众赛道能做到的极致。残酷之处也在于此：在全球硬件制造中心，爆款只是个开始，接下来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逆水行舟。

01 绝境的背水一战

灵感不一定是成功的源起，但绝望常常是。xTool成功其实是一场险胜，而王建军展示出出色的判断力。

他是一个头脑很灵活的人。硕士毕业，王建军到深圳上班，不到一年就辞职，“带着个背包就钻到硬件孵化器里去了。”一位行业人士回忆。

王建军出于兴趣创立了一家硬件公司Makeblock。那是2012年，离“万众创业”还有三年，王建军已经跟着孵化器去硅谷参加demo day。他上过Fast Company杂志，拿过红杉、TMC的投资，2020年时公司估值已经到了30亿。

没人想到，一年后，Makeblock会因为疫情叠加双减濒临破产。

“账上真的只有几千万，公司基本上没有正向收入，一直在烧以前投资人的存款，真的是背水一战。”一位前员工回忆。

员工很难体会王建军承受多大的压力。“因为在他身上很难看到真正的疲惫或情绪不稳定。”他们只是发现，老板变了，“他说他再也不从他自己的梦想里去想出路了，得从商业机会里去找。”

王建军做了各种尝试。至今你都能在xTool的Kickstarter上看到低谷期做过的产品，包括儿童机器人、无人机配件。这些产品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。

更多时候，王建军在花时间研究海外的数据营销工具。他用插件在亚马逊站内找不同品类的搜索量，最后发现激光产品销量不错，而且基本都是质量不高的白牌。这意味着，整个激光赛道还没有出现品牌卖家。

然而，当王建军提出要做激光产品时，所有人都反对。因为创客工场在2019年推出过激光盒子（Laser box），“一个月卖不了几台，还会经常坏。”上述前员工回忆到。

王建军眼中看到的是和员工不一样的图景。

相比Laser Box的时代，激光器那些年提升最大的是功率。类似计算机行业的摩尔定律，激光器每隔一两年功率会翻两倍，到2021年时，已经达到5瓦——这意味着激光器可以切割更硬的材料。

“xTool抓住了供应链（激光器合光技术发展）升级的机会，而且他们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有激光产品的研发基础。”Maker赛道的一位创始人告诉硬氪。

还有一点是对用户群体的把握。

王建军发现，消费级激光雕刻机的用户在当年是极客、创客，他们渴望动手的乐趣。Laser Box失败，是因为它是个封闭盒子，看不到创作过程，但开放式的激光级雕刻机会有不同结果。

没人理解王建军的一意孤行，但因为他在公司的绝对话语权，产品还是以很快的速度推进。

2021年，xTool第一代产品D1上市。这是一款开放式、主打5w和10w的蓝光激光雕刻切割一体机，虽然从现在的标准看功率不大，但当时的D1凭借坚固的铝合金结构和高精度的钢轮导轨，在海外DIY圈子里积攒了极高的口碑。直到去年年初D1停产，还有Youtube博主感慨，他21年购买的D1，五年中都没有出现过致命硬件故障。

靠着这一款产品，Makeblock账上多了3个亿。而王建军对团队要求很简单：要快，更快。

2022年，xTool发布三款产品，包括D1升级版，还有盒子式的激光刀切一体机M1和采用双光源技术的F1，整个公司营收以600%的速度增长。“感觉就是小小的几千万，忽然就变成了几个亿。”一位xTool前员工回忆。到2023年，xTool推了四条产品线，销售额跨过10亿。

xTool在当年不是没有对手，昂图、原子制造、嗨兴科技做消费级激光工具的时间比它早，却都没有xTool增长迅速。

xTool的早期员工、Maker赛道的创业者Tommy认为，让xTool远超同时期其他消费级激光雕刻公司的是王建军的“品味”。“他懂什么是好产品。”

大洋彼岸，美国顶级创业孵化器Y Combinator联合创始人保罗·格雷厄姆将品味视为一种务实的金融资产——一种不可复制的人类能力，即弄清楚什么能赚钱或吸引公众的注意。

行业里早期销量靠前的企业中，贸易出身的老板商业嗅觉很敏锐，很会卖货；工厂出身的老板，供应链整合能力很强，产品性价比很高，但这两者对产品的把控力都相对较弱。而当时很多用户是小B端用户，他们用激光雕刻机做商品售卖，对价格不一定敏感，但要求可靠性。

“可靠性不是能具体量化的概念，但它会体现在产品质量、产品体验和服务等因素里，它构成了用户对品牌的信任度，产品背景出身的公司强在这一点，它知道要花时间、花资源做好品牌，获得更高的溢价，再通过溢价继续巩固品牌的能力。”Tommy告诉硬氪。

显然，除了不去挣卖货的快钱，王建军还知道怎么去建立品牌。比如他以极快的速度搭建出xTool产品矩阵，形成M、P、S、F四条产品线，分别覆盖多功能入门、高功率加工、桌面通用和便携精雕等场景，产品形态也由开放式逐步走向全封闭、家电化和多光源融合。

这种打法极其聪明，“他们不用完全从零开始搞研发，而是建立在相对完整的技术和产品平台上，通过重新组合已有功能，快速推出面向不同细分人群的产品。”一家消费级激光雕刻公司的员工告诉硬氪。

有可靠的产品，又有完整的矩阵，这两者叠加，让xTool几乎重新定义了消费级激光雕刻机这个品类。

“如果你去Google上搜3D打印，3D打印本身是数据最高的，其次是拓竹，但你搜激光雕刻，xTool的热度甚至超过品类热度了。用户心智到这种水平的品牌，我觉得还是没有其他家的。”一位投资人分析。

02 失去的一年

王建军以革命者的姿态，彻底改造了消费级激光雕刻赛道。

但很快，xTool陷入经典的创新者窘境中。

扶持xTool的崛起的主要功臣，是大量小B用户。在没有阿里巴巴和中国工厂的海外，个人手工工作室、Esty卖家生产产品，主要在自家车库。3D打印机和激光雕刻机是这群人必要的生产工具，这帮核心用户是xTool营收从数亿涨至数十亿元的关键。

而硬件公司要从独角兽长成巨无霸，必须从B端破圈到C端。最典型的是拓竹，它的客户早已不局限于打印农场和工作室，无论是一级市场还是拓竹自身，对未来的描摹，都是成为家庭创意娱乐设备。

“就和小霸王游戏机一样。以前每家有一个游戏机，未来可能家长会说别玩游戏了，来用3D打印机打打东西。”一位投资人分析。拓竹百亿美金估值，正是建立在如此广阔的想象之上。

然而，xTool尚未能找到破局点。

“2024年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个结论——激光工具的增长开始乏力，市场已经在饱和。除非能带来像3D打印行业基点式技术突破和爆发。”xTool的前员工回忆称。

很难说xTool没有做过尝试。整个2025年，xTool推出了六款产品，横跨三个品类，产品包括激光雕刻切割机、DTF服装打印机，还有激光焊接机，售价从2000美元跨到1万美元，

那段时间，xTool有些乱了阵脚，在摸索着激光雕刻以外的产品线。

“市场教育有些做不过来，价格又太高。”上述前员工回忆。

与此同时，2025年也是xTool尝试加速资本化进程的一年。

xTool的投资人已经等它等了太久，转型成功是意外之喜，IPO摘果势在必得。更何况，那段时间，资本追捧的对象变成硬件。Maker赛道被热捧，竞争更激烈。

去年上半年，涂鸦智能前CFO刘尧加入xTool，负责财务等相关工作。其内部彼时也经历着业务组织调整。王建军在当时开始闭关、集中全部精力搞新品。

回过头看，2025年王建军也有过决策失误，比如放过了UV Printer——这是一种利用UV光固化特殊油墨，在物品上印刷图案的机器。很多海外用户喜欢用它来做文化衫。

2024年，xTool内部曾经讨论过UV Printer，王建军并不重视。他没有解释太多原因，整件事不了了之。

直到2025年盛夏，安克eufymake的UV Printer在Kickstarter上拿下了4676万美元众筹，创下历史记录。

外界难以知晓，面对eufymake的成功，王建军是否有过后悔，他也没有对旁人表露过太多心绪。

唯一能够看到的是，xTool成为了追随者，在2026年也推出了一款UV打印机。而且在xTool的招股书里，打印线成为了公司的第二业务增长曲线。

在2025年一次采访中，王建军曾说：“我们清楚意识到，众多竞争者正在涌入这个领域。要保持领先地位，首要策略是速度制胜......其次就是创新，这需要巨大的资源投入和风险承受能力。某些尝试可能会失败，但只要引领趋势的突破能成功就够了。”

只是，xTool似乎没能找到第二个足以“引领趋势的突破”。

03 另一种解法

当C端迟迟看不到爆发，xTool将部分力量转移到了大B端市场。

KA用户是xTool过去一直想拓展的用户群体，但零售商对设备的易用性，稳定性有很高的要求，xTool此前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口。

直到今年xTool推出紫外激光雕刻机F2 Ultra，才算真正刺入该市场。

相比传统蓝光激光，355nm紫外激光的波长更短、热影响更小，可以精细加工塑料、玻璃等过去较难处理的材料。过去，因为这种机器的激光器和光学系统成本更高，整机稳定性和材料工艺调校难度大，以至于少有企业能做消费级紫外激光雕刻机。

以冷加工为主的F2 Ultra很适合消费电子、零售定制等对材料种类和加工精度要求更高的商业场景。

硬氪了解到，F2 Ultra让xTool打开了国内的大客户渠道，合作的客户包括华为、史丹利、星巴克等

xTool一家友商的员工告诉硬氪，在KA渠道拓展上，xTool卖的不只是设备，而是一整套适配客户场景的解决方案。“比如进入华为门店后，xTool会针对华为在售产品提前测试雕刻参数，并把相应方案预置到软件中，门店用户可以直接选择对应产品完成雕刻。”据他了解，这套紫外激光雕刻解决方案的整体售价约为3.7万元。

这降低了门店员工使用设备的门槛，也让激光雕刻从一台需要专业调参的机器，变成可以直接嵌入零售场景的标准化服务。

硬氪了解到，在拓展KA客户的方式上，xTool常采取先试点、再复制的方式：先在少数直营门店验证设备和方案，再借助品牌方的渠道体系向加盟店推广，由后者自行采购。

KA客户的拓展也会形成示范效应。上述友商的员工测算认为，KA渠道拓展在今年至少为xTool贡献了4亿元营收。

但xTool还没有摆脱增长的困扰。对消费硬件公司而言，它们必须出击主流市场。而这也是很多公司最难跨越的生死鸿沟。

过去，xTool的消费级激光雕刻机普遍定价在7000元+，比同类产品普遍要高出10%-30%。中高端是xTool一直以来的产品定位。但今年，xTool推出了3000元起的激光雕刻机M2。

其实，根据硬氪了解，中低端产品已经在xTool内部酝酿数年，只是此前受限于供应链成本和内部对产品的硬件要求，无法把价格做更低。

xTool M2的产品经理则表示，M2所瞄准的DIY用户群体，是公司始终想拓展的用户群，只是此前能力不具备。“这类用户基数很大，他能给我们品牌带来更多的影响力，你不可能对这么广泛的用户群体熟视无睹，这是很大的傲慢。”

xTool的一位投资人也认为，价格是关键。激光雕刻机通往普及的路上，单品必须做到500美金以下，做不到这个价格没法推广。

xTool显然下了决心。过去，xTool没有太刻意控制成本，而M2是第一款先定价格底线，再倒推设计的产品。

对供应链成本的了解也是xTool能顺利研发出平价产品的基础。“我们比过去更清楚自己自己设计出来的一颗零件到底多少钱。”M2产品经理告诉硬氪。

例如，为了压低价格，xTool用模块化架构的设计，3000元的起步价下，用户自由选择彩印、加工的功能模组。为了让用户拆装模组方便，xTool将螺丝改为磁吸固定，同传统的螺丝拆装相比，磁吸的方式更便于拆卸。

当然，xTool能实现平价产品的研发，不只是系统地运用过去做中高端产品的技术，也提升了内部组织管理。

硬氪了解到，过去两年，xTool内部专门做过一轮成本管理培训。消费硬件公司里，研发和采购价格往往存在信息隔离。在那轮成本管理中，xTool曾短暂向研发开放物料成本信息，再将成本意识落实到各个职能部门。

降价作为最简单有效的手段，很快拿到了好结果。目前，xTool M2已是天猫店铺雕刻机交易榜中的Top1。

故事走到这里，仿佛迎来圆满结局。

然而，xTool未能回答的问题是：为什么消费级激光雕刻机市场中，头部的只有它一家？为什么投资人都不再看这个赛道。这究竟是投资的偏见，还是激光雕刻行业不良信号的号角。

XTool当然是细分赛道的绝对头部，有品牌、有品味，现阶段无论是xTool还是虎视眈眈的对手，都无法突破技术本身的瓶颈。

激光工具与3D打印机不同——雕刻和切割过程中必然产生烟尘与异味，用户必须额外配置排烟净化设备，这不仅推高入门成本（一套合规的排烟系统往往占整机价格的20%-40%），也限制了使用场景（无法在无通风条件的公寓、办公室或家庭卧室使用）。

xTool显然意识到，现有激光工具类产品卡在激光雕刻行业走向大众化的拐点上。

“你以为王建军不在意吗？但是这个大题解不出来。”上述前员工表示。

CNC和3D打印都有可能渗透激光雕刻的市场。不少投资人都认为，前两者的市场空间比激光雕刻更大。

某种程度上而言，xTool已经在现有能力范围内，做了所有能够持续增长的事。

毫无疑问，xTool是一家优秀的公司，在硬件赛道是无可争议的成功范例。但它不能止步于此，它需要更破圈、需要更多爆品，让自己不会被拓竹这样的对手跨维攻击。

xTool过往成功，有创始人的决断、也有时代的红利。

王建军是典型的80后创业者，在最有激情的大学期间被乔布斯、马斯克的故事吸引，只身南下，又刚好赶上中国产业链产能溢出的开端。

他热爱和相信自己在做的事业，“我觉得王建军把创业当作游乐场在玩，他很享受做事。创业对他来说跟创造一样，是如此纯粹。”xTool的前员工告诉硬氪。

这种热爱伴随王建军14年的创业历程，让他在企业濒临破产之际仍不放弃，孤注一掷，最终起死回生。

而现在，在冲刺上市之时，王建军要尽快找到新的爆款市场，更广阔，更有想象力。这将是更艰难的破局。